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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樟新声第28期·小说林

日期:2016-10-20 来源:龙岩市高级中学 编辑:文学社 点击:

天堂来书

2014级(3)班  谢浩志

    谨以此文献给战争中苦难的人们

{一}

    我总算是来到了这没有战争,没有痛苦的天堂了.我和妈妈、哥哥终于不用为了躲避战乱而终日四处奔波了,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——尽管这一觉漫长无止尽,但我们十分知足。

爸爸,还在人间的爸爸,不要哭。如果我们的死可以为你换来平平安安的生活,我们死而无悔。再说,在这样的年代里,死了,也许会比活着更加的幸福吧。

如果你收到了我传给你的话,记住,不要再悲伤了。何时何地都不能悲伤的,你可跟我拉过手指头。

 

{二}

    一张开眼睛来,我就见着了在我一旁躺着的虚弱无比的母亲。她那纯洁无暇的、但又有些忧愁凄惨的笑容毫不掩饰的挂在脸上,她的明亮的而又灰暗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,仿佛是要把我看穿一般。床上铺着的亚麻床单上不知为何沾满了暗红的血,与这血相比,母亲的脸更显苍白与憔悴。

    忽然,我的身子飞了起来。我的脸向上一扬,目光就准确无误地扫到了父亲的脸上。他的嘴旁长着一丛浓密的胡子,胡须上沾着水珠,显然是他刚喝过水。他左右端详着我的脸,突然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亲我的脸。我看着他满口的黄牙,上面还缀着星星点点的污渍,感到十分不自然,于是偏过头去哇哇大哭起来。父亲无奈,只好把我轻轻地还给了母亲,但他嘴中还念念有词:“会哭的孩子有奶喝。”

    但是,当爸爸刚放下我时,窗纸上突然映上了鲜红的火光,接着便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巨响,震得我的耳膜欲裂。爸爸先是一颤,之后迅速地弹到了门边。他把门开出了一个缝,把头小心地探了出去,之后狠狠地把门摔上,那一声巨响再一次震荡着我的耳膜。

父亲恶狠狠地说道:“该来的总是要来,想逃也逃不了。”之后抽过了一把椅子,狠狠地坐了下去。

    “不如,咱们今晚就走。”妈妈在一旁小声地说着。

    爸爸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点上一支烟,慢慢地吸着。那火红的光在黑暗中一上一下地跳跃着。许久之后,父亲意味颇深长地点了点头。

 

{三}

    父亲拎着山一般大的包袱在前头走着,妈妈的背后背着小小的我在后头走着。她的手边还牵着那只大我一岁的哥哥。哥哥迈着他那小小的腿一摇一晃地小跑着。虽说他是前几天才学会的走路,但他竟然能跟得上母亲了——毕竟逃亡的时候用腿走总比用爬来得快。

我们周围的一大个人群在一前一后地推挤着。忽然,前面传来了父亲的一声惨叫,接着他便揉着头转了过来,显然他是被人给撞着了。     他看了看我们娘儿仨,顺便望了望这巨大的人群。毕竟战争马上就要来了,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逃。凄凉的月光从空中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,泼到了父亲惨白的脸上。这两道白交相辉映,竟还形成了一幅画,一幅些许悲惨的画,我不知不觉地沉醉在了这画中。

突然,一道红色的火光照在了父亲那苍白的脸上,竟让父亲的脸有了一点血色,随后便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巨响。人群的尖叫声被这炮声给点燃了,从四面八方爆响起来,如幽灵的嚎叫声般恐怖。我却还久久地陶醉在那幅画中不能自拔,任凭人群不停地往前挤,妇女们不停地尖叫着,男人们不停地呼唤,孩子们不停地啼哭,还有那罪恶的枪口不停地吐着红色的火舌,我都不能脱离出幻想。

     毕竟幻想是美好的,现实是可怖的,我宁愿在幻想的美梦之中多停留一会儿,多望望父亲那亲切的脸——因为也许将来就再也望不见了。

{四}

    天昏。地暗。风凄。雨苦。雨丝悄落。

    身后的城早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阴森的墓园。

    我们无力地走在这泥泞的地上,走一步就陷进去一步。陷进去有什么关系呢?把脚再拔出来不就行了吗?可是有许多人,与我们一模一样的人,就像我们如此走一步陷一步地逃着,可终究还是没有逃过,于是把自己的命永永远远地陷在了其中。

    我们这些幸存的人不敢再如此大意了。我们轻轻地向前迈着步子。是怕惊扰了这肃穆的空气?是怕自己也像如此陷入其中?我不清楚。我只注意到人们一起一落的大脚小脚把地上的泥给溅起,空留一个脚印在孤独地立着,但一旁的水又迅猛地涌入了这脚印之中,不一会儿就侵占了那空洞。我好奇地盯着,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悲伤,不知缘由的悲伤。

我大哭了起来。哭着纷乱的人世。

     父亲听了,立马转过身来逗我。我看了父亲那奇怪而又瘦削的脸庞,在愁容之中强摆出来的笑脸,慢慢地停止了哭泣。父亲见我不哭了,凑近了我,伸出了他那土黄色的手,把小指塞进了我的手中,勾起了我的小指。

    “乖宝宝,跟爸爸拉拉指头,答应爸爸以后不许再悲伤了。”父亲用极小声的声音对我说,但这声音十分的有力。

     我似懂非懂地拉了拉我的小指。

    就在这时,在远处,一轮金黄色的太阳升了起来。这柔和的亮光照亮了我的脸。

 

{五}

    经过了风餐露宿,我们终于暂时逃过了战火,来到了一个小村庄。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走路。我蹦蹦跳跳地向窗台而去,一摇一晃的脑袋竟狠狠地砸向窗台沿儿,知之甚少的我未感到这是什么。透过窗,我又瞧见了在地上缓缓爬行的大坦克与天上飞过的一两架飞机。士兵们面容严肃地端着枪走过,穿着整齐好像是去奔赴什么重要的事一般。

     “孩子,别站那么高,快下来。”听了母亲的话,我感到一丝温暖,于是我回头望了望母亲。但她的目光并未在我的脸上,而是在镜子中的自己身上。她的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正往脸上拍着,这一拍掩盖住了她忧愁凄惨但又美丽动人的微笑,使他的脸变得木纳,毫无生机。自从我们被这家贵族收留以后,母亲天天就干这勾当,之后就去参加什么舞会,与那些军官们跳舞、喝酒,然后被糟蹋,直到半夜才能拖着烂醉的身子回来。

     我又再次转过头去,不理母亲,继续会神地看着坦克在街上缓慢爬行着。她仿佛也没有注意到我,只是冷冷地仪式般地说了一声:“走了。”之后,我的耳边就传来了刺耳的吱呀声与震耳欲聋的撞门声。

     整个房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,四周静悄悄的,仿佛进入了一种无尽的沉寂中。只有老鼠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“咚咚”声在这空      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。

     但是,一声喊叫忽然打破了这沉寂,让我从朦朦胧胧的梦中醒来:

    “喂!小不点儿!快下来!”

 

{六}

    我迈着小小的步子匆匆地奔到了楼下。到了院子里以后,果真是一个膘肥体壮的大黑男孩与一个金表玉坠加身的小白男孩。那小白男孩的面前站着我的哥哥,他正紧张地看着我,仿佛是在央求着什么似的。我一边看着哥哥,一边打着战地走向了那个大黑男孩。那个大黑男孩不耐烦了,把我粗暴地拉到了他的面前。我的头狠狠地撞到了他圆滚滚的肚子上,我感觉眼冒金星。他当然没有注意到。

他对那个小白男孩说:“开始吧?”这所谓的开始,其实是一个战争游戏。小白男孩毫不示弱,冷冰冰地说了一声:“开始吧!”

     这一声有力的回答一撞到哥哥的耳膜之中,哥哥就咆哮着冲了过来。我犹豫了一会儿,又回头望了望大黑男孩那狡黠又有点儿恐怖的脸,也只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。由于年龄的差距,我的身体一接触哥哥就被撞飞了出去。哥哥见我躺倒到了地上,冲了上来用拳头狠命地捶打着我的背。那大黑男孩见状,冲上来用力地推开了哥哥,之后把我拉了起来用力地推向哥哥。我拌到了哥哥的脚,向前一扑,弯曲的肘关节狠狠地击到了哥哥柔软的肚子上,哥哥疼痛地叫了起来。我也在疼,但并非在肉体上。

      大黑男孩满脸贼笑地伸出了手。那小白男孩敢怒而不敢言,只好拍出了一沓钞票。那大黑男孩从中抽出了一个小硬币,抛到了我的面前。那硬币正中我的头,顿时砸醒了我。我睁开了眼,扶起了哥哥走向家中。那硬币就静静地呆在了那。

    我相信它终将腐烂。

{七}

     战争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地从远方飞来了。不消半天,炮弹的隆隆声也紧贴着地面跟着来了。我们还没有站稳脚跟,就要再次举家逃难了。这次我们又到达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之中。正好赶上这小村庄在选举村长——这可是奇闻。

     我们一家就等在这会场之外,等待着他人能够伸出援手。我坐在高高的行李之上,俯视着会场之外的人们。他们都眉开眼笑,一边搓着手,一边又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。一边谈论,他们一边还发出刺耳的咯咯笑的声音,仿佛就是一只小雀儿找到了食儿一般。我还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的话中好像反反复复地出现“钱”这一字眼。

     这时,从那一个深不见底的大黑门洞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小黑矮子。他的手中拿着一摞的小纸包。他一边在人群中穿梭着,一边把纸包递给村民。在递纸包时,他还像一条狗似的向别人哈着腰,仿佛在祈求着给他一块骨头一般。由于哈着腰,他原本就矮小的身躯显得更加的低人一等。村民们拿了纸包,也明白了什么似的,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。

    不一会儿,选举开始了。那小黑矮子又从那门洞中钻了出来。他把手比作喇叭状,向众人喊着:“我们这一次的选举,是为了选出一个领导人。大家一定要本着民主公正的原则良心选择。我宣布,现在选举开始!”当然,几乎全数人的票都砸向了那一个黑桶之中,村长不言而喻,自然是那黑桶的主人——那小黑矮子。他向众人招着他那沾满钱臭的手,还使劲地挺直腰板,想凸显出他那比人高出一等的地位——可他的形象早已渺小得不知踪影。

 

{八}

    这僻静的村庄马上也要被战争的铁蹄给踏碎了,我们那只安顿了两三天的心也再次被揪起来了。这国家仿佛再也容不下我们了。经过了深思熟虑,我们最终决定偷渡。

      我们来到了海滩上。这里热闹非凡,一位位船主十分光彩地向难民们展示着自己的宝贝破船。有的船船底破了个大洞,船主只用破报纸粘了粘,之后漆上与周围木板相近的颜色;有的船缺了桨,就拿一个被虫蛀过的大木板靠在船边充当船桨;更有甚者,只草草地拿几块木板钉钉,就把那东西恬不知耻地当作船,大摇大摆地混在船市之中。

     我们左顾右盼,相中了一个小船,仿佛只能坐四五个人,这不专为我们家准备的吗?父亲带着我们奔过去,只见那船主手中反复拍着一大沓钱。见我们过来,拍得更加响了些。他一边向周围望望,一边把头凑近问我们:“坐黑船不?”父亲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小船,好像很满意的样子,之后点了点头。

    风起了,把海浪吹得唰唰直响。我抬眼望望远处的天,一大块儿的黑云正缓缓地飘过来。

 

{九}

     夜幕降临了。我们一家人吹着冰冷的海风,看着那一艘艘黑船驶向浩瀚的大海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称作船的话。我们远远地望着那船愈驶愈远,渐渐地消失在天际,之后就一去不返了。整个沙滩上就只剩下我们的那一艘小船了,可那船主还是迟迟不走,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。正当父亲要发火之时,船主忽然把手抬起来挥了一挥,一个大家庭就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。

    父亲嗅到了危险的味道,冲了上去一拳打翻了船主,之后质问道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,你是想让我们葬身鱼腹吗?”

    妈妈虽也有些不开心,但还是作为“和事佬”这一角色出面了:“别生气了,这兵荒马乱的,总不能抛下其中一家吧。”之后把父亲拉开。父亲只好愤愤地放开了紧抓住船主衣服的手,之后啐了他一口唾沫。船主见父亲走向了小船,缓缓地站了起来,上上下下地拍了拍身上的沙,之后缓缓地转过了身去,腿却是飞也似的摆动了起来。

    他逃了!

    父亲懊悔地骂了几句脏话,之后把小船使劲地推向了海中。那十几个人陆续地挤进了这小船中。两个不识水性的大男人在船的两侧划着桨.整船的人又饿又冷,但对即将到来的梦想之中的幸福,我们还是充满了期盼。

    不知是远方还是近处,忽然炸响了一道雷,接着便刮起了狂风。海水在闪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。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袭来,无情地拍打着这一艘脆弱的小船。这艘小船就如同一片叶子一般在浪尖上舞蹈着。

    它最终还是舞不动了。

 

{十}

    第二天的凌晨,人们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具男童的尸体。他面朝下地趴在沙滩上面。海浪还是不断地拍过来,掏净了他脸上的沙。

在他那被淘洗的干净异常的脸上,挂着略带凄惨的微笑。

    他一定是在笑这纷乱的人世。

 

九年级(1)廖子康

 

    太阳在离去前,不忘轻轻拉上夜幕,顺手点燃万家灯火。路边依次绽开光芒,沿条条大路向远处延伸。

几只归鸟扑着翅从我们头顶上略过,融入夜色。说笑间,不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下。同学提醒我快去赶上,不要错过了。“下一班吧,没事,末班车7点。”“现在也快7点了。”“没事!”我轻松地笑着。

    挥手告别。他的背影渐渐在灯光的尽头消失,我感觉有一片光之影把我笼罩在一片爱的光辉里。

没有手表。我把手插在口袋里,在站台上来回踱步,不时沿着铺满灯光的路向远处望去,只有汽车和摩托车偶尔闪现。爸爸妈妈在家里等我,一定很着急吧。

    在路灯灯光鞭长莫及的阴影处,慢慢走出一位老妇人,约七十岁,佝偻着更显得矮小,衣服旧得连上面的花纹都模糊了,但很干净。她一小步一小步走过空旷的马路,到站台上的长凳上慢慢坐下。

    这个站台共有4辆公交车经过,站台上只有两个人,其中三辆公交车都呼号着从这驶过了,都是空荡荡的。两个人都没乘坐。街边没有行人。

    冷风忽起,如在平原上扫荡的骑兵。我忽然觉得同学的预料是对的。老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只有冷风撩起白中杂黑的头发乱舞。我握住冰冷的手,决心走回家去。我走近老人,悄声说:“没车了。”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我在对她说话,迟钝地转过头,对我一笑:“你有表吗?”她笑起来时皱纹更深了,迎面吹来的风都能藏进那深如鸿沟的皱痕里。“没有,不过我至少等了二十分钟。”我盯着她浑浊的眼睛。一种和蔼、缓慢、模糊且杂着方言的声音,从她的双唇中挤了出来,她说,我年轻、性子急,等车只是几分钟的事,不必着急,她等她的孩子们,已经很久了。

    她望着我的眼睛,顿了会儿,说:孩子离开她前,给她买了一个老人机;刚开始时,还能因为可以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而感觉他们仿佛就在身边,还如往日一般亲切温暖;但慢慢的,她感觉孩子们离她更远了,因为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毕竟是一些冰冷而遥远的声音,感觉越来越陌生,有时甚至再不愿多说一句话;现在她已经看不清手机上的数字了,耳朵也是越来越不好使;孩子们更是忙,总是说要再过好久才能回家。不过老人认为孩子们绝不可能忘记她,她相信孩子们肯定明白母亲曾对他们付出的爱。她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回来,可能就是下一秒。她有些激动地搓着枯树般的手,眸子里充满母亲独有希望和仁慈,闪着光,像美丽的星星。

    不过,老人也早已习惯了等待,习惯了独自呆在寂静而昏暗的小房子里。孩子们曾寄给她的日历,都被撕得一页不剩了,但她还如珍宝般地收藏着,仿佛如压在枕头下的黑白照片一样珍贵,那是她所有的回忆。

    我问她,孩子们多久没见她了,她说至少三四年了,春节也见不到。她很平静。

   “他们回来了,朝我挥手,朝我笑呢••••••”她低着头喃喃,如同梦呓。

    我再次告诉她等不到车了。她又笑了笑:“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。”她转过头,仍望着路口的那个方向,她如石头一般,虔诚、坚定、自信。我还想说什么,但被噎在喉咙里。

    我转身离去,几次回头。但她没有再看我一眼。寒风凛冽无情,她佝偻的身躯像长在悬崖上的瘦弱的小草,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那个似乎看不到头的黑洞洞的路口,等待着那辆今夜绝不会到来的末班车。我轻轻叹息,也融化在夜色中。

     回到家,父亲又惊又气。窗外城市依旧璀璨如星,霓虹的路灯,绚烂的楼宇,似乎无人会注意那渺小的背影,而那一片光的影却烙进我一生的记忆!

不顾一切地爬上那辆拖拉机

  九(2 沈丁凡

   丝丝清风拂过遍野的绿草,嫩草轻轻地摆动着,吐露着淡淡清香的野花错杂在漫山遍野的嫩草中,几只羊悠哉地在矮山坡上享受着清爽的风,他张开双臂躺在山坡上,他深呼口气,闭上双眼,嘴里叼着一根还依稀散发阳光气息的稻草。清风拂动时光,他揉了揉眼睛,眯着眼睛看着拥有着无限光彩的红霞,慵懒地伸了个懒腰,坐了起来,眯着眼睛看着从一家家灰瓦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,村路上,牧童赶着牛犊,农夫们挑着锄头向家走去,他看见了扛着锄头的熟悉的身影,他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裤子便从山坡上向下跑去。他有些忐忑地朝着火红的霞光奔下山去,比起忐忑,更多的是兴奋。

    他跟着老爹走在乡路上,手指绞着稻草,以前偷拿米缸底下的钱时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局促不安,他定了定神,深呼口气,用发颤的声调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问了一句:“爹,咱家还有钱不?”老爹回过头问道:“啥子?”他抿了抿嘴,用更加轻的声音开口:“那啥,咱家还有钱没有?“老爹顿了顿,问道:”你问这个做啥子?“老爹抖了抖肩上生锈的锄头,他瞥了瞥老爹肩上那硬实的锄头,他张了张嘴,没有任何声音,静默许久,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:”那个,上,上学。“老爹蹙起眉头,又抖了抖肩上变得更加沉重的锄头,粘在锄头上的泥土掉在了地上。他咬白了下唇,紧张地竖起耳朵,等待着老爹的回答,这等待似乎格外漫长。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了,那一团团火红的红晕已经褪为淡红,一种幽静的暮色暗暗地向他四面拢来。漫长等待之后他听见了老爹沙哑的声音,”咱家没钱给你去念书,念那没用的玩意儿干啥子。真是个木头!“他一愣,悬在心口的火焰猛地一颤,熄灭了,只剩下火星。他反驳:“谁说没用!念书有用!”老爹轻咳一声,清了清嗓子道:“那你倒给我说说有啥子用?”他心中又燃起火焰,急迫地开口:“可以挣钱!”老爹嘲讽般哼了一声,彻底否决他:“你挣钱?你挣啥子钱!你就老实种田!念啥子书!书是咱们念的吗!瞎想啥子! “他要反驳,声调却越来越低:“我不管…”老爹又厉声道:”你嘀嘀咕咕啥子!再不要瞎想!明天老实跟着种田!“他撇嘴,耷拉着头,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跟在老爹身后。他窝在老爹的锄头下,一次次欲言又止。天色似乎彻底暗下来,晚霞也逐渐消失了,整个大地灰蒙蒙的

   他痴痴地坐在树枝上,也不知过了多久,夜里的寒气渐渐袭来,周围黑沉沉的,夜幕像无边无际漆黑的布,蒙住了一切,铺天盖地压着他,他闷得喘不过气来,他拢了拢衣服,抽了抽鼻子,抬起头想要寻找星星,漆黑的夜像深不见底的海一样深沉,天空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一颗星星。夜静悄悄地,他望着黑夜,漆黑而又空洞的黑夜。他从未发觉,黑夜竟是这般令人绝望和无助的。他回头望了望屋子,他只瞧见门口一盏灰旧的煤油灯发着微弱的光芒。老爹和娘定是睡了,他动了动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跳下树,小心翼翼地向屋子走去,他正准备推门进屋,却被一丝微弱的声音止住了手,他蹙起眉头,小心地听着动静,是屋里传来的声音。他轻轻向窗户探去,竖起耳朵听着:老头子,你真不让娃去念书啊?他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,紧咬着下唇,他听见了老爹沙哑的声音:“唉,他真的想念就念去吧。”“可是你不是不许娃去吗?娃一晚上坐树上不肯下来了。”“我就是看看他是不是真想念书!真的想念,拼死拼活都会念的。”他怔住了。转身又爬到树枝上。他拢了拢衣服,像一个塑像一样静静地坐在树上,一动不动,痴痴地像块木头在发呆,又也许是在等待天明。他细细地想了一个晚上。天渐渐亮了起来。

   他望着正如他一般青春的朝阳横挂在不远的天边,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那朝阳,那眸子闪动着不曾有过的光,光影拂动,他回过神,又痴痴地凝视一只黄狗狂奔着,不知是在追逐着什么,或许是在追赶着那一轮朝阳?还是在追逐那辆拖拉机?他猛地瞪大了双眼,他清晰地知道他想要什么了,他猛地跳下树,狂奔向那辆轰隆轰隆地前行的拖拉机,他肆意地狂奔着,挥洒着汗水,他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地奔跑过,他不断加速,不断加速,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。他不顾一切地跑着,不顾一切地爬上前行的拖拉机。他追上了拖拉机,喊叫着权贵,权贵回头,向他伸出了手,他蹬着拖拉机后斗的铁板,双手一撑,跳进了后斗。他跟着权贵去念书了。他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小乡村,他坐在拖拉机上,迎着初生的朝阳,看着乡村特有的风景,他从来没有发觉田野竟然这么美。他在明媚的阳光下,无畏地前行。

      后来他收到了老爹寄来的钱,他捂着沾着老爹汗水的信封哭了。他以前从未哭过,这一次他知道,他肩负了以前从未有过的重担,两个大哥都早早辍学在家和老爹种地,尽管这样,供他读书依旧非常艰难,他肩负着老爹的信任,大哥的读书梦,肩负着许多许多。他基础比这些同学差太多,因为小学他几乎没学,英语更是从未接触过,他省吃俭用,一餐常常就只吃一根白菜。他刻苦读书,夏日时不顾蚊虫叮咬刻苦读书,寒冬时用冻裂的手拿着破旧的书,熬了无数个夜晚读书,终于他考上了一中,考上了大学,成为了一名光荣而伟大的人民教师。他终于,走出了小乡村。

    是那次不顾一切地爬上拖拉机改变了他的一生,或许也影响了我的一生,因为,他是我的父亲。